耶稣基督在玛丽亚和玛撒的屋子里 迭戈·委拉斯凯兹 布面油画 60cm x 103.5cm 约1620年
在《耶稣基督在玛丽亚和玛撒的屋子里》一画中,两种世界占据了颇为相异的现实性层面。如果说在伊尔特森和彼克勒尔那里,神圣与现世之间由于建筑物或具有统一性的结构布局而获得了相互连贯的特点,那么在这里,神圣与现世之间的差别之大犹如真实世界之于镜中之像(或画中之像)。这种断裂强调了对话的消极一面,即神圣与现世这两者之间绝无汇合的可能。从她们紧张而又有皱纹的脸容以及如此娴熟于机械劳作以至于实际上变成了杵臼之延伸的手臂来看,这些女性表现了一种忙于家庭重活的生活;这种生活深深地陷入了凡俗的日复一日之中,从而使室内别的地方所发生的神性事件看上去不外乎是一种虚构、一幅挂在墙上的画。虽然在显身说(doctrine of the Incarnation)看来,耶稣基督之化身人间改变了芸芸众生,然而在这里,改变却似乎是孤离的,仅仅限于耶稣基督所在的那间光线古怪的房间里,而甘松的香气则被厨房的气味所压倒。这倒不是要否认反向的读解[而且,所有这些图像都是借peripateia(逆转)手法组织起来的],也就是说,耶稣基督的生活样式使充满生存苦难的世界得以升华并因而获得尊严。这两个女性的力量与饱满的形象主宰了画面,而且因为她们身后衬有神秘而又难以捉摸的的场面就显得更有力度了。与伊尔特森和彼克勒尔的作品一样,委拉斯凯兹对于神圣-世俗间对话的正负面的平衡也是看上去平平稳稳,最后又不甚确定的。但是,他增添了一种意识,即绘画在这种对话里反思自身被分割的命运:一端是宫廷画或历史画中的苦难世界,另一端是同样强烈的静物画的吁求。
《普鲁图斯》中有关对女性的孤离与限制的观念,在依冯娜·科沙克锐利的论述中得以进一步的证实:编织篮中的织物旁有一朵fleur-de-lis(鸢尾花),那是法国君主政体的象征。[13]正像鸢尾花点破的故事那样,事实上,普鲁图斯的两个儿子是与母亲共同密谋的,后者是依然留在罗马的最重要的保皇派家族之一的维特尔(Vitell)的妹妹。暂且把fleur-de-lis(鸢尾花)所指涉的当时的法国政治的问题放在一边,而将画作的主题置于画家同样关注的性别差异的领域里,令我们印象至深的是普鲁图斯与其妻子之间的政治活动模式之间的那种反差。如果说普鲁图斯的举动是公开的,所有的人都看得见的,那么,他的妻子却要通过普鲁图斯家族中的男性去做事,躲躲闪闪,偷偷摸摸,因为直接参与政治活动的可能性是根本不存在的。Fleur-de-lis(鸢尾花)在如此长的时期里不受注意,当然部分原因就在于,人们通常对政治叙述中的女性是不加注意的;但是,这也是普鲁图斯的妻子事实上是被迫隐瞒其政治观的结果。这种隐瞒是如此成功,以至于一代代的观者仿佛根本就未曾注意到。 (未完待续) 注释: *本文节选自《注视被忽视的事物——静物画四论》,[英]诺曼·布列逊著,丁宁译,杭州:浙江摄影出版社,2000年。 [1]彼得·伊尔特森(Pieter Aertsen,1508—1575),荷兰画家。——译者注。 [2]乔基姆·彼克勒尔(Joachim Beuckelaer,生于1533年),荷兰画家。——译者注。 [3]拉伯雷,法国作家,其文风粗野幽默同时又具有尖锐的讽刺性。——译者注。 [4]晚近的研究都一致强调了精神性义世俗性这样二元论的教育功能,例如马列尔(Georges Marlier)、格罗斯金(Ardis Grosjean)和克雷格(Kenneth Craig)等人的观点;汉斯-乔基姆·劳普(Hans-Joachim Raupp)的研究强调了这类对立因素(特别是那些通过农民的讽刺作品的传统所揭示的那些对立因素)中的阶级性的关系、乔治·马列尔,‘Het stilleven in de vlaamsche schilderkunst der xvie eeuw’, Jaarboek van het Koninkljik Museum voor Schone Kunsten(《16世纪荷兰绘画中的静物》,《皇家美术博物馆年鉴》;安特卫普,1939—1941年),第89—100页;阿迪斯·格罗斯金,《论有关彼得·伊尔特森的世俗性图像志的阐释》,Konsthistorisk Tidskrift(《艺术史杂志》),XLIII(1974年),第121—143页;肯尼斯·克雷格,《彼得·伊尔特森和<屠夫的肉摊>》,Oud Holland(《古老的荷兰》),XCVI(1982年),第3—15页,以及Pars Ergo Marthae Transit: Pieter Aertsen’s Inverted Paintings of Christ in the House of Martha and Mary(《码撒的过渡:彼得·伊尔特森的(耶稣基督在玛撒和玛丽亚屋子里)一画中逆转的图像》),Oud Holland(《古老的荷兰》),XCVII(1983年),第25—39页;汉斯—乔基姆·劳普,Bauern Satiren: Enstehung und Entwicklung des Bauerlichen Genres in der deutschen und niederlaundischen Kunst,ca. 1470—1570(《农民的讽刺:德国和荷兰艺术中农民风俗画的兴起与发展》;尼德西尔,1986年)。 [5]玛撒,玛丽亚和拉撒路的姐姐。——译者注。 [6]拉撒路(Lazarus),系玛丽亚和玛撒的兄弟,死后四天,耶稣基督使他复活。见《圣经·约翰福音)。——译者注。 [7]在基督教里,面包和鱼均有象征意义。面包是耶稣基督的身体,象征精神的复原;鱼则表示洗礼的象征。——译者注。 [8]基斯·莫克思伊(Keith Moxey)对宗教改荦运动背景下伊尔特森的作品以及宗教改革运动中的“圣像破坏”作了探索,见其《所作的“人文主义者”的市场画面:伦理化的例证或“生活的片断”》,Jaarboek van het Koninkljik Museum voor Schone Kunsten(《皇家美术博物馆年鉴》;安特卫普,1976年0,第109—187页;以及《彼得·伊尔特森、乔基姆·彼克勒尔和宗教改革运动背景下世俗画的兴起》(纽约:格达出版社,1977年);此外,见大卫·弗里德伯格(David Freedberg),《隐而不现的上帝:16世纪荷兰的图像及其查禁》,《艺术史》,第V期(1982年),第135—153页。 [9]见卡尔·M. 伯克梅尔(Karl M. Birkmeyer),《委拉斯凯兹绘画中的写实主义和现实》,G. B. -A.,LII(1958年7、8月号),第63—77页。 [10]雅克-路易·大卫(Jacque-Louis David;1748—1825),法国画家,新古典主义的主要人物。——译者注。 [11]罗穆卢斯(Romulus),罗马神话中战神马尔斯(Mars)之子,罗马城的创建者,“王政时代”的第一个国王。——译者注。 [12]瑞摩斯(Remus),罗马神话中战神马尔斯(Mars)之子,罗穆卢斯的孪生兄弟。两人均由母狼喂养长大。——译者注。 [13]参见依冯娜·科沙克(Yvonne Korshak),《艺术公报》,第LXIX卷(1987年),第102—116页;以及科沙克和佛朗西斯·H. 道雷(Francis H. Dowley在《艺术公报》第LXX卷(1988年)第504—520页中所交换的意见。 注视被忽视的事物 | 静物与“女性化”空间(一) 当前展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