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30岁“生日礼物”，是感染HPV

如今，大家或多或少都听说过打HPV疫苗可以预防宫颈癌，但感染HPV病毒并不意味着得宫颈癌。HPV像一个幽灵，潜伏在无数人的身体里，常给人以出其不意的一击。

超过80%的女性都会在生命的某一阶段感染HPV，而30岁以下的女性中，至少有25%的人感染了HPV，但大多数感染者并不知道自己感染了它。坏消息是，治疗HPV病毒并没有特效药；好消息是，人体免疫系统通常会在两年内自然清除HPV感染。

我从去年的一次体检中查出HPV感染，如今已经度过了和它曲折相处的一年半时间。经历了几番检查、问诊、用药、复查，也度过了心里的不解、恐慌、自责、羞耻。解下病毒所带来的负担的过程，让我重新感知了自己作为女性的身体，也重新思考了作为女性的人生。

2021年1月，我参加了一次单位年前的例行体检，在填报已婚或是未婚时，我虽然处在单身的状态，但还是觉得应该查一查妇科但情况。毕竟是有过性生活，并且觉得不查白不查，当时并不觉得自己会有什么问题，也对HPV并没有概念。

一周后的检查结果出来，基因分型检测出39与56两种型号的阳性，宫颈液基薄层细胞学(简称TCT)正常无病变。看到这个结果时，我感到十分纳闷。

小明（也就是我）临近30岁，在北京做着擅长的工作，同时有着几个还说得过去的情人。除了最近把头发剪短成寸，正处在作为女性最漂亮的阶段。长了近十年的青春痘终于离我而去，皮肤开始光滑甚至有了色泽了；身体虽然不至于纤细，但因为持续的锻炼也不再肿胀，隐约有了女性的线条。

同时，我也是今年才开始逐渐成熟起来，不管是身体、内心还是社会关系上。说起来好像有点跑题，但关系挺密切的。

因为我知道自己当时的身体和心理的状况并不是很好，两年前刚毕业来北漂，工作和生活是非常混乱的，工作的节奏，生活的作息，居所的流离，然后关于自己未来的焦虑等等的都是混在一起的。

也和自己的个性有关，我特别需要在两性关系上，频繁的性关系上获得安慰（缓解生活所带来的压力和无助感）。当然，性生活的活跃并不绝对导致HPV的感染，我仍然这么认为，主要还应归结于经验和知识的缺乏。

我的体检报告概况页

在比较疲惫的去处理生活问题的间隙，一本厚厚的体检报告赫然出现在了我面前，说了很多其他让我感到陌生的问题：甲状腺结节、乳腺增生、窦性心律不齐、肾气泡、颈椎生理曲度变直、中度焦虑……HPV感染夹在在其中，看起来并不是一个特别突出的问题。

因此我刚看到结果的时候虽然纳闷，但也没有特别在意。既然身体，不请自来地带给了我一些搞不明白的问题，我的心态有点消极。那能怎么办呢？

关于HPV病毒，我的全部知识十个字就可以概括——“打疫苗可以避免宫颈癌”。当发现自己感染了病毒，也只能叹息“为时已晚”。

关于疫苗，我一直认为是有钱、有闲、没有性生活的女孩才会去打的，并且认为这只是少数人为了避免小概率事件的“奢侈性消费”，毕竟在我的认知里，癌症还是一件十分遥远的事情。

我告诉身边的朋友，我感染了HPV病毒，有一个女生问我，那你是不是就要切除子宫了？另外一个男生提醒我，HPV感染的下一步就是宫颈癌，你快去医院看病吧。

回过味来，我感觉自己这下完了。同时出现的还有羞耻和自责：果然和男生发生性关系是错误的，HPV的出现就是一种警告，我现在得到了我应有的惩罚，让我以后不能再和别人策马奔腾共享人世繁华了。

当我抱着巨大的恐惧和担忧，挂到一个医院妇科的主任号，这位中年女士问诊后跟我说，你的tct没有感染，问题不大。她的下一句就是药很贵，医保也不给报销，一般也不需要用药，你要是实在想用你就用一下，不想用就不用，我们也不强求。HPV感染就只能靠免疫力，然后你过半年再来查。除此之外，她也不想再和我继续交谈。

药到底是用还是不用，医生完全把决定权抛给我了。我感到莫名其妙，感染也是没有任何的感觉，没有任何的痛苦，所以我也对用药也没有什么期待。

如果医生只给了30%的提示的话，在我这里又打了一个3折，就变成了9%的注意力。后面的药就用的比较随便，可能一半之后就忘记继续使用了，但会幻想如医生所说半年之后身体免疫力变好了，病毒自己消失。

当时我合租舍友的妈妈也感染了HPV，她大约五六十岁，对待此事的态度跟我完全不一样。她十分很紧张，频繁去看医生，特别主动积极地用药，然后不断的去做检查，直到有一次终于发现转阴了。我当时还认为她不客观不冷静，为此而慌张很没有必要。对比我就觉得自己很年轻，其实不需要像她那么担心，

我还有一位同龄的朋友，也在一次体检之后查出HPV。她的男友得知后，不是关心她的身体健康问题，如何诊断治疗病毒的问题，而是怀疑她出轨了。我心想，还好我没有在一段固定的关系中，不需要面对这样的麻烦。

对我来说，提高免疫力就像晚上早点睡觉一样，听着简单却又绝对难以做到。我能意识到那个冬天，自己正处于特别糟糕的状态，工作还是那么的令人焦虑，我的生活作息也是那么的混乱，然后我的感情关系也不是很固定，我不知道如何从那样的糟糕状态中走出来。

甚至，在跟有一些男性发生性关系的时候是没有全程戴上避孕套，当然这不是我主动和愿意的，而是因为当对方强行要求不，或者说是手头缺套的时候，它也就发生了。我没有那么强势地去阻断，明确如果没有套，我就一定不跟你发生性关系的立场。或者说我本来有这个立场，但后来就被男生轻易摧毁掉了。

只能独自慨叹，作为女性，为（屈指可数的）性生活，需要承担多少生理与心理上的风险。对此我感到很失望，对这些男性感到非常失望，但是又觉得没有办法。

到2021年10月份的时候，我就做了第二次的宫颈的细胞筛查，当时就很吃惊的发现感染的型号变了，而且变多了，而且TCT也显示了中度炎症反应性细胞改变。当时我已经能感觉到自己的阴道分泌物带有一些异味，却判断不清楚是阴道炎还是还是这个病毒导致的。

所以我就赶紧地又去了先前医院挂了号，准备资料，认真的跟医生说一系列的经历，之前的感染用药，包括现在可能有炎症等等的，然后医生也没有说什么，然后就给我又开了一些消炎的药，当时应该是保妇栓，一个类似于子弹一样固体的药，几乎每天徒手塞到阴道里。

这次我就非常认真按时用药，并且买了10条新的纯棉内裤，希望通过认真对待，能够真正的处理了这个问题，就是不要让HPV再干扰我了。

我知道我自己算是一个HPV病毒的携带者，但并没有去想象，或者是期望它会很影响我的生活。即便我认真的去用药和换内裤，但我仍然觉得对这个事情是挺无力的，还是很消极。

今年四月，差不多又是半年，我来到北京中医医院的妇科复查，一个很温和的女医生问诊，像是班主任老师一样，她询问了我的感染记录，月经周期，我因为回答得慢和不准确了还被批评。

当天她给我做了阴道、宫颈取样的细胞筛查，一周后来取报告时，我彻底惊了。它显示出我有七八种病毒的感染，低危中危高危不同类型的篮子里，都能看到我的勾勾。如果最开始只是有一些焦虑和不知所措的时候的话，这次真的觉得是害怕我是不是真的要得宫颈癌了，或者说是我是不是这个病毒真的就要纠缠在我身上，要开始给我的器官产生病变了。

当天问诊的医生说，“你必须得赶紧做阴道镜，然后去看你的病变程度，但是因为你快来月经了，现在不能给你做阴道镜，必须得等你的月经来完来干净了，大概半个月左右，然后阴道镜，然后才能看你是不是要做椎切，要做穿刺还是什么样的手术的安排，可能要尽快的去确认。”

我当时就很慌张，然后又很焦虑。约不上阴道镜，我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开始治疗。没想到一个多月后，我又白跑了一趟。五月底的一天，我又来到了妇科诊室，那天接待我的是一位头发被整齐盘起，比较年轻的女医生。

她看了一眼病历本说，你来的太晚了，月经还有几天就来了，不能做阴道镜；病理科医生快下班了，也不能做（阴道）分泌物检查。你回去吧，等下次月经来干净之后再过来约检查，虽然要等好几周才可能约得上。

我问，您能不能先开诊，让我先约上时间，等经期结束后再来检查呢？医生直接拒绝了我，没大情愿地解释了几句不重要的，便把我打发走了。

我此时已没出息地眼眶涌泪，但还能控制住不让它流下来，再补问，那这月经期结束，分泌物查完，再花几周约阴道镜，再等一个月经周期，来医院还需要核酸、绿码，还要确保医院不会再因为疫情停诊，岂不又几个月过去了，病情不会因此恶化吗？

医生更加不耐烦了。那没办法，她说，不过你这又不是癌症，顶多是癌前病变，治疗就是有周期的啊！你要是着急，就去别的医院看。

我说完谢谢医生后，走出诊室，在几乎无人的三楼走廊的座椅上终于忍不住开始啜泣。彷徨着走出了医院后，发现北京五月的天，竟然吹起来冰冷的风，我忍不住开始想，为什么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如今，即使是男性，也知道如何做到不让女人意外怀孕，大家似乎可以共同避开意外怀孕的“妖魔”，却几乎毫无经验地，被病毒这个“幽灵”逮了个正着。

不是没有猜过是谁传染给自己的，也会怀疑这是不是自己不羁的生活方式所引来的惩罚。因为HPV病毒在男性身上是隐形的，问题一旦提出，不仅无法验证、无法归责，还会气氛紧张，继而相互推诿，那场面一定很难看。

那生活方式呢？我现在还不想改，眼前除了更注意带套，无意再加多对自己的批评与要求，自由的性也很难舍弃。只是难免还会遇到会心一击的时刻，比如一位基督教信仰的同事曾提过：「基督教并不一味地反对性，恰恰相反，上帝知道性很美好，但是美好与危险是一体两面的，所以创造了婚姻这个形式，让夫妻二人拥有安全的、被保护的性。」

当所有的后果、压力在我的身体内盘旋，我还没有能力去应对HPV病毒的时候，一种内心的疾病率先出现了。心病盖过了身病，我忧虑于我年纪轻轻，就要得癌症。

当时就认为HPV病毒就等于宫颈癌病毒，就觉得这个事情这么危险这么严重，不理解为什么医生对我的态度却那么的随便。而且这事情就这么拖着，万一就是再出问题又是谁的责任。

回家一进门，我没有换拖鞋，就直奔卧室，扑到床上大哭。大不了不治了，就这么完蛋吧。我的一位好朋友得知后安慰我好好休息，并叮嘱我一定换一家医院看。

幸运的是，我在北京找到了一位擅长治疗HPV病毒和宫颈病变治疗的医生，顺利挂上了他的号。见到医生时，我忍不住向医生表示出自己的绝望。

他说治疗HPV不难，就是要先做阴道镜检查，并且安慰我说，既然你都已经去了这么多地方，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中医院给你约不上阴道镜，但是你已经到我这儿了，我就要对你负责，你先去缴费、验血，然后等你回头来的时候，我看有没有谁取消了，或者是能不能在哪里给你插个队。

果然，等我验完血回来的时候，他告诉我已经约好了一周后的检查。之后阴道镜也是他做的，又过了大概一周后，我拿到了检查结果。医生一看就说，你这个是一级的就是最初级的病变，不严重。他给我开了一些药，并且说人工干扰素医保不报销，然后就把名字写给了我，“你不要在我们医院买很贵的，去外面的药店就能买到。”

和之前两次一样，依然是要用药三个月，休息三个月，然后再来复查。医生安慰我说不需要担心，轻微的病变没有什么问题。

我问医生，HPV不是会导致宫颈癌的吗？他说那是理论上，“实际上你根本不会，HPV感染并不意味着一定会发生宫颈癌，从HPV感染发展至浸润性宫颈癌的平均时间需要25-30年，这是一个由量变到质变、渐变到突变的漫长过程。而且在这个变化的过程中，医生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去干预，我们是不会让这个事情发展到那一步的。”

我回家后也翻看了一些论文、报告，探究HPV和宫颈癌的真正关系。发现自1974年，德国病毒学家哈拉尔德博士发现了人类乳头瘤病毒（Human papollomavirus，HPV），并首次提出了HPV与宫颈癌存在着密切关系。不过，HPV有200多种型别，只有HPV16和HPV18和宫颈癌关系最密切。（补充表格，不同型号hpv可能导致的不同疾病）

全球超过80%的女性都会在生命的某一阶段感染HPV，而30岁以下的女性中，至少有25%的人感染了HPV。大多数感染了HPV的人并不知道自己感染了它。只有5%-10%发展为持续性感染，仅2%-3%的HPV感染最终发展为宫颈癌。虽然HPV感染是引起宫颈癌及癌前病变发生发展的必要因素，但不是导致癌变的充分条件。

也就是说，这里面包含了一个倒推才成立的逻辑：宫颈癌患者有极高的概率感染HPV，但HPV的感染者，只有很低的概率得宫颈癌。作为HPV病变的二级预防，其实每个女性都需要定期去医院做筛查，以便能够在非常初期和早期把病毒的演变过程给终结，它所提供的保护作用可增加60%-70%。

而疫苗，HPV病变的一级预防措施，我也并没有完全错过。根据医生的建议，我仍然有接种它的必要，一是因为疫苗中包含我还没有感染过的HPV型号；二是感染并且康复后，疫苗仍然有一定但预防作用。

到这里，关于HPV预防和治疗的问题我已经基本搞清楚了，知道了如何积极地去应对。但羞耻感，仍郁结在我的心里，后来我看到黄阿丽的脱口秀。

“每个人都有HPV病毒，这没什么大不了。但要是你没感染，那你太失败了。”黄阿丽说，“我的医生告诉我，我有两种HPV，一种会引发宫颈癌，另一种会被我的身体自行治愈。所以我要么死掉，要么就去江湖上祸害其他人。”

听到HPV感染的荒诞处境被她大声地用玩笑的方式讲出来，我不再觉得自己是个既可怜又孤独，因为确实很多女性都在经历它。

不过，黄阿丽的后半段却说的有些问题，她说，许多男性不知道自己也感染了HPV病毒，这很不公平，因为病毒在男性身体里是一种幽灵，在女性身体上却是一场爆炸。

但实际上，HPV也可引起男性的生殖器疣、男性不育、口咽癌、肛门癌、阴茎癌等疾病。根据美国疾病防治中心的数据，2014年至2018年间，美国每年发生约46143例HPV相关癌症，其中女性25719例，男性20424例，粗略看两性几乎不相上下。宫颈癌是女性中最常见的hpv相关癌症，而口咽癌在男性中最常见。

HPV的发现者哈拉尔德·楚尔·豪森也提倡男性也接种HPV疫苗，他在一次采访中提到，男性的确不会患宫颈癌，但他们是HPV病毒的主要传播者。为男性接种HPV疫苗，首先可以保护他们的伴侣；其次也可以保护男性自身。

当然目前接种HPV疫苗的男性，主要是一些欧美国家的学龄期男孩，在中国，男性是没有资格接种疫苗的，毕竟女性接种尚且需要抢名额。中国医科院北京协和医学院群医学及公卫学院教授乔友林曾在采访中提到，国内已有疫苗厂商在做关于男性接种HPV疫苗适应证的相关试验，目前还没有上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