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除了声色犬马之外，也最适合冥思，那些平日不敢触及的问题，那些埋藏在人后的孤寂，没有比午夜更适合的时间让它们在心里炸成无声的、喧嚣的烟花。

无论生活多逼仄，日子多匆忙，总有一些东西我们无法回避，比如自我、病痛、爱、关系、生死。

如果你想尝试面对它们，没有什么比《午夜福音》更适合完成这次惊艳的论道。

01

   多宇宙模拟器，左右脑在打架  

《午夜福音》的主人公克兰西，住在一个和房车差不多大的小屋中。他逃离了地球，在宇宙中自己“创业”。

而他的工作就是，把头伸进一个神似女性生殖器的多宇宙模拟器中，探访其他宇宙生物。

他可以冒险，也可以掘宝，可以做最浪漫的宇宙旅行，但他选择做一名播客。

对观众来说，多宇宙探险就是寻找新的刺激、新的体验，但《午夜福音》给予的却是后现代的严肃思考。你的头脑会被它搅得混沌、无序。

如果专心跟着男主的经历，就会发现自己哪怕会被各种奇妙的图像所吸引，也要努力出离自身，以跟上男主面对各种奇葩环境熟视无睹，仍然喋喋不休地和每一个被访者谈论虚无主义的脚步。

他永远漫无边际地自言自语着关于冥想、生命、死亡、宗教、宇宙洪荒意义的说话，连被搅成肉泥都觉察不到，仍在絮絮叨叨。

“如果你相信真正的幸福不是假装没事的云淡风轻，如果你想要追求明白通达的幸福感，你第一个要具备的就是直面自己内心伤痛的勇气。”《午夜福音》朝着与之完全相反的方向狂奔。

我们在攀登人生这座高峰时永远都强调勇气，它是我们面对一切的基础。但《午夜福音》将“勇气”丢到了无法出现的角落，就像丢掉一块破抹布，连一滴水渍的痕迹都留不下。

主角因为是虚拟之身而漫不经心，但奇特的是与他谈天说地的本宇宙之人也表现出若无其事的特质。被僵尸围攻，被敌人切片，在一切危险境地中他们谈着毫不相干的事物而且时不时发出轻笑。

极其意识流的对话，和每一个星球所经历的末日场景，产生了严重的割裂。关闭视觉系统只看对白，像天使和上帝降下的福音，关闭声音系统只看画面，又是魔鬼撒旦搅乱的地狱。

同时又在视觉层面上，堆满奇怪、迷醉、幻想的图像。但也许人生本就是一场幻觉。

而跟着男主的脚步，陷入一场虚无主义的梦境，发现也许这一切只是你在宇宙游戏中给自己设定的噩梦玩笑，在身不由己的自由落体里从惊悚到笃定。

明白身处虚无，终有一醒或一死的安全感，像那歌里唱的：“像梦境如洪水消退，我们从彼此的身体里不断往复诞生。”

药物，病痛，巫术，灵性，正念冥想，存在主义，爱，包容，佛教，死亡，轮回，审判。

无论你关心与否，都要被拖进这场永无止尽的荒唐大梦中。

02

   生存还是毁灭，那是一个问题  

在第一集中，克兰西来到了一个正在爆发僵尸潮的星球，他访问的人恰巧是这里的总统，他们聊起了好药与坏药的问题。

比如大麻、烟草、医学药物。总统坚持认为没有好药与坏药之分，这不过是自然中的化学物质，被人加以利用。

老生常谈的观点，这样的絮叨很难给人什么启示，第一集仍然惊艳到了本花，当他们在絮叨中走至穷途末路，终于被僵尸咬了一口。

当他们变成僵尸时，周围的一切也瞬间变化，原来吃肠吃脑的僵尸在唱歌跳舞，世界是那么和平，音乐伴随着视角的转换而响起，不仅克兰西体会着当僵尸的美妙，观众也前所未有地感受着这震撼的变化。

谁说当僵尸就不快乐？

这时又有幸存者带着解药拯救总统，随着解药的发生，一切又变回恐怖的模样，原本的快乐僵尸被“治愈”后迅速因为身体缺零少件而死亡，也包括总统。

第五集中，克兰西来到了虚拟电子监狱的星球，他被伴生到一个不能说话的人身上，和这人的伴生之鸟交谈着。

他们谈起希望和自我，生存和死亡，本应被采访的人，成了一个无法表达，只能行动的“工具”，他的伴生之鸟似乎代表着他的思想，但这思想和行动也是割裂的。

在克兰西和伴生之鸟谈论着这些“没有意义”的话语时，那个人却始终在毫无头脑的冲锋陷阵，他想冲破这座监狱，迎来的只是一次次死亡、重生——轮回。

他们谈到，我的存在以及自我是空虚的，是没有意义的。只有致幻和性高潮的时候，才会真正体会到这份虚无。

法国人把高潮称之为小小的死亡，而死亡实际上是大高潮，自我是负担，是一切痛苦的根源，而放弃你有一个单独自我的想法，是终极的高潮。

我们进行性爱，不过是对死亡的预习，在一次次失去自我的空虚中，走向消失的终极明光。

我们每个人诞生在宇宙中，不过是网络中的节点，我们忘记了自己是节点，反而迷失在寻找自我的旅程中，被一次次燃烧的希望折磨，折磨至死。

而当这个人经历了无数轮回，他的希望被拿出来考量、称重，当希望和自我消失后，他终于抵达了宿命。

变回了一个节点，一切都消失了，恐惧、愤怒、悲伤、痛苦、快乐、幸福，一切都消失了。

这是答案吗？

这就是《午夜福音》的答案，所以主人公和被访者都无视勇气和恐惧吗？

但当主人公回归现实，他又将这些虚无主义的谈话抛之脑后了。

他会在意自己的播客唯二的粉丝，他不敢接听曾经友人的电话，他甚至会冲着电脑发脾气。

第七集，他去学习冥想，并且轻松地说自己领悟了，然而一回来，他就说我才不要假装自己懂了。

《午夜福音》似乎给了我们不要沉迷在所谓冥想中的启示，不必假装领悟了什么终极大道，而是认真吃好每一顿饭，睡好每一个觉。然而立刻，它就将这条航线迅速始向了虚无。

哪怕在最后一集中，因为在一切荒诞过后突然真挚的情感流露中痛哭流涕，结局也突然改头换面，克兰西好像死了。

就像是，我们经历了那么多奇妙的探险，谈论了那么多人生大事，但结局什么也没有。这整个故事都像第五集经历轮回的人那样，在一次次希望的破灭中变回一个节点，蒸发了——没有答案。

每一个疑惑都得不到解答，每一个困境都没有百分之百的办法，每一个危机都走向死亡，这好像就是《午夜福音》，要彻底变成一场虚无的狂欢。

但是，这一切本来就没有答案。无论做多少次谈话，痛苦如影随形。无论破灭了多少希望，明天早起搬砖。

人生就是一场没有旅途的答案，毋宁说我的“没有答案”，也绝不是一个答案。

你可以改变自己，改变人生，也可以随波逐流，碌碌无为。你可以选择在问心有愧的时候别问，也可以选择把自责背负一生。

你可以拒绝认清自己的每一个念头，也可以从头到尾捋顺自己。你可以选择有自我，也可以选择没自我。

你可以将人生当成宇宙的剧本，你只是一个演员，还时时提醒自己，哦别忘我，别过火，别投入，这里的人生只是体验和修行。

你也可以将人生当做一场有来无回的绝境之旅，绝对不会有第二次，绝对不会有灵魂世界，来了就玩个够本，用最纵情的姿势跳入这流动的河水。

因为这些本来就不知真假，没有答案。死亡的另一边是黄粱一梦的醒，还是暗无天日的黑，还是空无一物的白，是一个永恒的谜团，是薛定谔的猫。只有死了才知道。

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这一切从来不会因为没有答案就显得不重要，但更不会因为没有答案就停止人生。

而现在我们只要，难以接受就哭出来，觉得害怕就问出来，即使没有答案，即使永远疑问、永远惶惑。

03

   爱哪都不会去   

最后一集，克兰西回到了早已逝世的妈妈身边，也变回自己的真实身份——邓肯。

他变成一个婴儿和妈妈对话，和母亲讨论着自己小时候的事，刚出生的时候尿了医生一脸，哥哥看到自己吸吮母亲的乳汁留下了阴影：“有个人在吃妈妈。”

时光随着谈话快速流逝，母亲死去，而克兰西却怀孕，又生下了母亲。克兰西问自己的母亲，为什么这一切这么痛苦？妈妈，我要怎么面对失去你。

YOU CRY。

除了哭泣，别无办法，除了在哭泣中接受，别无办法。感受到生命内在的能量，感受到在深刻的绝望以及超越绝望这个概念的绝望中醍醐灌顶般的出路是哭泣。

他们变成了两颗星球，向黑洞飞去。流逝的不是时间，而是我们。

“但爱哪都不会去”，妈妈在破碎着进入黑洞时说道，“现实过于复杂，这种爱的能量体验是如此大，以至于为了对抗它，我们建立了一个完整的生活，一个完整的自我。邓肯，爱哪里都不会去。”

这一集的情感太过庞大，以至于在经历了荒诞之后的观众为之失语。我愿意将最后一集看作——失去亲人的预习。

即使预习多少次，失去来临时巨大的痛苦依然会席卷身心，即使预习多少次，死亡来临时巨大的恐怖依然会笼罩灵魂。没有什么灵丹妙药可以治愈痛苦，也没有什么传经布道可以颠覆死亡。

但依然会喜欢《午夜福音》，因为至少，它可以陪伴你发出生命的困惑，可以陪伴你痛哭亲人的离去。

有人评论《午夜福音》是一次布道，有人评论它是神棍，但我却觉得，那些长久以来的迷惘、疑问、恐惧从未被教导。

它只是在你耳边不停絮叨，最终都变成了：“没关系，不是只有你曾害怕。”

在这个巨大的宇宙洪荒中，你的一切妄想、执着、分离、彷徨、迷路、念头、逃避、面对、接纳，甚至死亡，都不是孤身一人。

像梦境如洪水消退，我们从彼此的身体里不断往复诞生。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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