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塑料生活一周，我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今年中秋，没吃月饼。

原因一是不爱甜腻。

原因二是我和准线进行了“无塑料挑战”，我不幸成为这次挑战中的输家，需要延续半周无塑生活。在“惩罚”期间吃月饼，我得带上碗（或任何非塑料容器）前往点心铺，寻找无塑料包装月饼。

对麻烦和未知心生恐惧，最终假期的我在补《苍兰诀》和外出买月饼间，选择了前者。

不过回想过去的“挑战一周”，月饼不过是塑料主导式生活的一个小角落罢了，其他的坑更加险恶且难以避开。

《塑料的故事》

无法逃避塑料的生活？

我不记得点外卖这个习惯是疫情前开始的，还是疫情后开始的。反正在搬过几次家后，租住房子里有没有厨房，已经不在我考虑的范畴。

外卖的便利似会让人上瘾。一开始我只通过外卖获取正餐，后来突然缺了杂物，也都第一时间用外卖解决。这样的生活方式给我带来了不少塑料垃圾，让我每天都需要丢至楼下，而那的垃圾桶，也都是满满当当的各种塑料杂物。

“能不能无塑料过一周？”

《塑料的故事》

同样厌倦塑料垃圾、且燃起了胜负欲的准线，决定和我一起试试。

结果在我们两人兴味盎然准备拟定“无塑料挑战规则”时，越想越觉得这是场严格意义上必然失败的挑战：

“来月经了怎么办？卫生巾里有塑料、卫生棉条的包装也是塑料……月经杯是不是塑料做的？”

“你这件衣服的扣子有塑料，之后不能穿了啊。”

“……你鞋还有塑料呢”

“你的耳机外壳是塑料的吧？”

“那你的电脑、键盘、手机，这些里里外外你敢说没塑料吗？”

“别说了，口罩里好像也有塑料。”

……

《塑料海洋》

为了正常打工，我们决定让规则来迁就我俩，将原本严格的彻底无塑料规则调整成了这样：

1. 不使用任何一次性塑料制品。

2. 一周内不消费新的塑料制品，并尽量避免使用原有的塑料制品。（不扣分但需记录）

9月第2周，在电子版规则底部签上名后，我俩的挑战就开始。失败者需要延续半周的无塑挑战，并记录本次挑战。

挑战日记

开始前的那个周日，准线和我都在担心同一个问题——不用塑料，会不会挨饿？

平时无所谓早上的工作忙到几点，只需提前点好外卖、买好小食，便不会有饥肠辘辘的折磨。现在可不行——每天的外卖塑料盒子够让人提前出局800回了。

经过思考，不会做饭的我决定吃一周公司楼下的食堂，会做饭的准线决定试试每天带饭。

不过显然，她低估了无塑买菜做饭的难度。

《昨日的美食》

周日，准线从厨房柜子最下层翻出一套买了就没用过的锅碗瓢盆。（这些厨具的塑料包装是她一早就拆掉的，勉强不算扣分）有了工具，她前往超市。

可惜，一旦装上了“无塑”的雷达，她看到超市里的每一件商品内心都会响警报。

菜是塑料袋包好放在货架上，水果放在塑料盒里，就连切开的西瓜都要裹上一层保鲜膜，根本没法买。但这对于超市来说，似乎是必须的。塑料包装可以将西蓝花在冰箱中的保质期延长一周，可以把室温中的香蕉保质期延长1.8天。如果超市放弃塑料包装，就要面对无数水果快速腐坏的赔钱风险，客人也需要提高购买频率。

对某些瓜果豆类而言，塑料不那么必须。但……包上塑料的它们，总是显得比散在货架灰尘中的同类更方便、更体面。

为了不输在起跑线上，准线最终倔强地买了一个红薯一个玉米，没扯超市里的免费塑料袋，让称重阿姨直接把价签贴在食材上。

可正当她捧着红薯走的时候，阿姨好心递上一个塑料袋，说：“我们的称都是去皮的。”

《昨日的美食》

本次挑战，让准线与超市果蔬区阿姨产生信任危机。但这还算好的，她连和肉食区发生关联的机会都没有——实在想不出来如何不用塑料袋买肉。面对店员推销的那条层次分明的五花肉，准线也只能目不斜视地走开。

同样需要放弃的，还有超市推车里的打折菜品，这些用塑料袋包着的不到一块钱的土豆和西红柿，让她想要薅羊毛的心化作泡影。

《昨日的美食》

她只能选了一个无塑包装的西红柿，称重前撕去了上面的塑料贴纸——这是它绿色有机的认证标志，也是它身价比别的西红柿高的标志。

听她回忆到此处，做记录的失败者，我，不死心地追问了一句：“那这样……称重完贴的价签，是不是也有塑料膜？”

准线瞪了我一眼：“别问我，我不知道，不然我空手走出超市？”

想起自己挑战中一堆不可深究的细节，我埋头听她继续。

那时，几经曲折买完食材的准线，还需要找到无塑料的调味品。毕竟，吃一个礼拜清蒸蔬菜，这听起来不像无塑挑战，像是吃素挑战。

绕过塑料袋包装的盐和糖、塑料桶装的油、塑料瓶装的花椒胡椒……她终于在一个不怎么起眼的角落找到了玻璃瓶装调味料，价格却比普通的贵了好几倍。

《塑料的故事》

“无塑替代”就等于“贵价替代”吗？

准线有些不服气，最终她选择以一种接近作弊的方式同时保住银子和挑战分数——微信语音经常做饭的室友“姐，你厨房里的盐能借我用一周吗？”

至此，为了“无塑料”，准线已经花了近一个小时。而离开超市后，她又花了半个多小时才回到家，因为那天，北京下冰雹了……没带塑料袋也没有塑料伞的她只能小心翼翼护着菜走回家。

听到此处，我佩服得五体投地，但想起她这周并未带食盒来，便疑惑问：“这么辛苦，那你最后怎么没带饭啊？”

准线叹了一口气：

“刀柄是塑料的、鸡蛋架是塑料的、煤气灶的按钮是塑料的……你要我如何把一个被冰雹打过的有机西红柿和上周买的鸡蛋变成西红柿炒蛋？更何况，我的玻璃饭盒盖子也是塑料的。”

“虽说这些不扣分，但买菜做饭花的时间太长了，早餐还得早起做……这太痛苦了，我希望上班前除了一小时通勤外，啥都不干。”

故而最终，准线和我一同走进以往嫌贵的，40块一次的食堂。避开那的塑料筷子，不锈钢勺子成为唯一帮手。食堂吃腻了，只能拿着没盖子的玻璃饭盒去便利蜂打菜。

准线和训仔的聊天

对，只能打菜。便利蜂的米饭都提前装在塑料盒子里，不能绕过塑料获得。

这周我俩还远离了其他同事的奶茶局，外卖局，类似对话时常发生——

“诶，沙拉多送了一份，训仔你要不要吃……哦你在无塑挑战，那我给别人啦。”

部门聚餐我俩也是最提心吊胆的人，各自带着不锈钢筷子勺子去，生怕那里的餐具是塑料的。

所幸，疯狂星期四之类的活动还能轻松参加。据我们观察思索，只要不点饮料，肯德基麦当劳一类外卖就只有纸质包装，没有一次性塑料。（吃薯条不能蘸蕃茄酱，因为番茄酱是塑料袋包装）

想要喝饮料？只能跑去买听装的，或者拿杯子去奶茶店接。

“食”方面有极多可能消耗一次性塑料的坑，“衣住行”方面则充斥着几乎不可能避免的塑料制品。

早上醒来，尽量选择没有塑料扣子的T恤和裤子，但我不确定里面的纤维是否“严谨”。2018年，全球生产的纺织纤维中有62%是由石化产品制成的合成纤维。

洗漱时，避我开用塑料瓶子装着的洗面奶、面霜和防晒霜，只用水洗洗脸，并自我安慰： “就一周，不会晒太黑。”

《塑料海洋》

牙刷是最难回避的塑料制品，我只能当没注意到。

接着再喝一杯昨晚提前烧开的自来水，虽然难喝，但这是为了避开使用塑料制成的桶装水瓶子。梳梳头，庆幸一下短发的自己不需要佩戴任何塑料发卡和束发带，就能带上垃圾纸箱出门了——为了不用一次性塑料垃圾袋和塑料垃圾桶，我提前翻出家里所有的快递纸箱纸袋来装垃圾。好在拒绝外卖后垃圾少了不少，这些“垃圾袋替代品”勉强足够。

晚上的面膜步骤必须暂时省去，毕竟每用一片就会消耗一份塑料包装。用纸也需要节省，因为面巾纸都是被塑料衣包裹着的，我和准线这周都只开了一包面巾纸……

但塑料制洗发水、沐浴露包装……这些还停留在“每天必用”的等级。

《塑料的故事》

过着“艰苦”的生活，我和准线坚持到了周五。但松懈就在一瞬间，为了庆祝假期，我出门吃了顿餐具筷子都非塑料的火锅。结果点的甜品端上来时，让人意外地，都附上了一次性勺子。

一方面出于悔恨，一方面想早点结束近乎折磨的麻烦挑战，早点进入惩罚阶段。我拍照发给准线宣布认输。

后来准线告诉我，当天晚上，她报复性地点了一份外卖，消耗了4个塑料餐盒。

无塑料挑战，继续吗？

坐在一起，复盘我们不算严格、失败无数次、甚至有些时候显得“自欺欺人”的无塑挑战。

准线说这周她的最大收获是，拥有了对塑料制品的敏感观察力。她能一眼在垃圾桶里观察到奶茶杯和矿泉水瓶，就像是猫头鹰在夜间看到一只老鼠。

我的最大收获是，找到了某些看似必须之物（垃圾袋）的替代方法，同时戒掉奶茶和宵夜有望，瘦了若干克。

《塑料的故事》

也许还某些潜在收获，不知道我们俩人，这周身体里的微塑料有没有少一些——2019年的一项研究表明，在全球范围内，人们平均每周摄入5克塑料，相当于吃了一张塑料信用卡。

进入我们身体的微塑料通常来源于人造衣服纤维、牙膏微珠、塑料碎片、瓶装水（喝瓶装水摄入的塑料颗粒数可能翻倍）等。目前这些塑料微粒对人体是否有威胁、有多大程度的威胁，还具有不确定性，英国国家海洋学中心的理查德·皮兰特教授表示，需进一步研究长期接触塑料的影响。

但人们的担心在于，如果最终研究表示微塑料对人体有害，我们很难将塑料从环境中去除，也很难去重新适应没有塑料的生活。

一方面，还有什么比塑料更为“便宜”、“一次性”，更能适应商品销售，和快节奏的生活呢？

《塑料的故事》

另一方面，无塑料的代价也很沉重。在用玻璃餐盒打饭的日子里，我常在洗碗时心生怨怼：“到底是我用塑料盒子对环境的影响大，还是我洗碗污染的水对环境的影响大？”

有些研究可以参考，证明代价的值得，谢菲尔德大学的一项针对外卖容器的研究显示，就气候影响而言，耐用的塑料容器累计使用2-3次就比一次性聚丙烯（一次性塑料）容器更好，即便考虑到洗涤也是如此。

也有些替代的合理性尚无答案。比如超市放弃塑料是否意味着更多的粮食浪费和冰柜耗电？毕竟肉类和部分含水量高蔬果脱离了塑料包装，“青春”转瞬即逝。衣服放弃合成纤维，是否意味着更多的棉花、更多的杀虫剂（棉花作物占杀虫剂使用量16%）、更大的水污染？我们把塑料包装商品换成纸质包装商品，是不是只是把一种垃圾换成另一种垃圾？

在未找到合适替代方式前，“无塑”或许也意味着更高的金钱代价。例如，平时我和准线可以点20块的外卖，这周却得前往40块的食堂，或是购买配送费为9块的肯德基麦当劳。而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一位参与过无塑挑战的大学生，萨米拉·马丁内斯提到，这种生活方式对预算有限的大学生来说更难，因为：

“可持续产品通常被视为时尚，因此这些产品的价格会上涨。”

而她为了当周挑战，也费尽心思买了很多新东西——

竹制牙刷、非塑料包装的洗发水沐浴露等。

网站FOOD25编辑部在他们的一周无塑挑战后算账发现，当周花的钱要比省的钱多。随身携带水和咖啡可以减少消费，但在替换各种塑料制品时闹了乌龙多花了钱——

花了大价钱把塑料浴缸换成非塑料的，结果发现依然含部分塑料。

总得踩几回坑、仔细翻翻自己记忆里奶奶的生活，才能找到合适的环保低价替代。比如我现在才想起来，可以用丝瓜络、淘米水和热水洗碗，替代塑料瓶装的洗洁精和塑料洗碗海绵……

精力上的消耗也有。例如，不使用保鲜袋和塑料盖保鲜碗，就不能一次购买很多食物囤起来。而同事橘总发现，塑料瓶装的牛奶更便宜，想要购买玻璃瓶装的牛奶不但需要预留五块钱作押金，还需按时归还。

得失兼有的情况下，经历了一周“高敏感”的我们，愿意做出什么样的平衡呢？

想到比一周更长久的改变。准线说，她愿意以后，重复使用外卖的袋和快递盒，少用新的塑料垃圾袋。

我愿意延续用自己杯子接奶茶，替换一次性杯子的策略。为少一点点塑料的改变，为彻底戒掉奶茶。

呃，或许也为想要新努力新习惯被他人（店员）看到的，小虚荣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