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的铁拐李瓷塑已描绘完毕，万国勇将其放置在木桌上，看着在面前一字排开的“八仙过海”人物群雕，此时已是下午4时30分，他想着要不今天就先收工，毕竟同为彩绘艺人的老伴方玲珍守在身旁等着自己回家。

万国勇的工作室位于雕塑瓷厂，20余平方米的空间里，不仅塞进了一张老木桌、几张用木板搭制的条案，角落里还蹲着一只烤花炉。条案被巨大的黑色塑料袋所覆盖，随意掀起袋子的一角，便可发现条案上堆放的物件，均是加工完成的粉古彩陶瓷雕塑。

这天是12月10日，由于疫情防控需要，厂区被封闭半月有余，两天前才重新敞开大门。与采取居家封控措施之前相比，雕塑瓷厂内的艺人及店铺经营者似乎没有太大改变，只是烧窑师傅工作量大幅增加，大家都急于将产品烧制出来，以赶上即将到来的元旦销售旺季。

捏制大件瓷塑、为大型器物进行装饰的艺人，没法将生产设备及材料转移，为此居家防疫期间只能给自己放假。但不少从事小型产品加工的作坊，直接将工作带到家里，厂区开放之后便直接将半成品送去烧制，其中一家制作陶瓷蝴蝶的作坊，这两天就已经烧出了三窑产品。

外界知晓万国勇的人不多，尽管他曾与许多雕塑名家有过合作，但对雕塑作品而言，人们通常只会记住承担造型设计、成型制作环节的“作者”，而为作品“穿衣”的彩绘艺人则被忽视，后者的姓名甚至不会出现在作品说明里。

浸淫陶瓷装饰领域四十余年的万国勇，也习惯了自己的配角位置，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刘远长与其相识多年，迄今仍保持着亲密的合作关系。作为原雕塑瓷厂厂长的刘远长，他认为万国勇这样的艺人，正是构筑景德镇陶瓷之城的根基所在。

具有工匠精神的景德镇制瓷艺人，通过自己的手工劳动创造出令人瞩目的艺术奇迹，形成了古老城市独特的文化底色，在此基础上以“瓷”为内核的特色文化产业得以发展。刘远长认为兢兢业业的工匠、推崇手工劳动的信仰以及对陶瓷文化产业重视，是景德镇蓬勃发展的三大保障。

“工匠精神是景德镇的价值所在，而这种精神在制瓷艺人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刘远长称正是类似于万国勇这样能力强悍、个性突出的艺人，造就了景德镇的辉煌，而无论城市的未来如何发展，都不应忽视传统制瓷艺人的作用。

市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万国勇说不出太多大道理，他只知道如何借助粉彩、古彩、新彩等装饰手法，为洁白的陶瓷雕塑素坯添衣加彩。上个世纪70年代便进厂的万国勇，绘制加工了不少出自雕塑大家之手的瓷塑，当年雕塑瓷厂组织名家作品前往香港等地举办展览，其中不少压轴之作的彩绘工作便是由他完成，“当然，那会参展作品都不会写我的名字！”

长期被视为雕塑行业的“从属”身份，加上未能接受高等院校的教育，就算身怀精湛的传统瓷绘手艺，万国勇也常自嘲“读书不多”。这也导致他极为排斥抛头露面的场合，也不太对外人讲述陶瓷雕塑彩绘加工的奥秘：“让我画没问题，但确实语言能力有限，会说砸！”

但仍有不少陶瓷艺术爱好者慕名而来，艺术院校教授领着学生、组团过来请万国勇“讲课”的事情也不时发生，虽说他习惯将自己的作品用黑塑料袋罩住，可对于大学生的求教他却不会拒绝，唯一的要求是让对方多提问题，不要“让我一个人说，否则说几句话就会冷场”。

与万国勇相濡以沫数十载的方玲珍，也笑称丈夫属于“直男”，而这位年过六旬的“直男”便会提起方玲珍的哥哥方旺生。与万国勇致力于彩绘技艺不同，方旺生涉及的工艺领域更为广泛，不仅陶瓷彩绘技艺娴熟，而且造型能力也颇让人称道。从2014年开始，方旺生便将绝大部分精力转移到传统陶瓷彩绘理论的梳理、经典粉古彩瓷塑传世之作的复制等方面，而此举的初衷是他认为市场需求的变化、文化审美趋势的调整以及年轻人就业心态的改变，让景德镇传统陶瓷雕塑被日益边缘化，为此他想通过文字梳理与实物重现的方式，让这一独特而宝贵的艺术财富为更多人所知。

“方旺生做的事情非常有意义！”刘远长坦言随着中外文化交流的日益频繁，西方文化的影响力日趋加大，自己对于新的思想、新的艺术形态都持包容态度，但认为我们必须要尊重传统文化，对于粉古彩陶瓷雕塑等传统工艺美术则需要保护性继承，毕竟民族艺术是传统文化的重要构成。为了适应新时代的发展，相关从业者理应对传统工艺美术进行发展与变化，切不可简单地用外来艺术去代替、抹杀传统艺术。

曾多次出国游历的刘远长，通过接触国外艺术不断改变着自己的创作观念，也通过对不同艺术形式的对比挖掘各自的特点，他的个人艺术风格也在不断调整。谈到艺术创作、美术教育等问题时，刘远长既不主张“唯西方论”，也反对固步自封的文化保守主义，尤其对于景德镇艺术界、工美界而言，就更应该认识“兼容并蓄”、“海纳百川”的重要性。

就连大年初一都会躲进工作室的万国勇，也许不会花太多时间去思考，他所绘制的陶瓷雕塑，其实不仅是中国工艺美术大家族中的重要成员，是集造型、装饰等多种技法于一身的综合性艺术形式，更是儒释道等中国传统文化的特殊物质载体。他与诸多将毕生精力都交付于传统制瓷行当的匠人，有意或无意地创造出数量惊人的陶瓷珍品，而由“匠人”们历经千年所累积而成的文化财富，又成为今日设计师、文化内容制造者以及创意产业从业者取之不尽的巨大宝矿，成为景德镇文化立市、以文兴城的底气与根基！

作者系江西省作协会员、江西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景德镇市作协文艺评论创作委员会委员、景德镇市陶瓷评论家协会理事，江西广播电视台陶瓷频道（原中国陶瓷电视频道）始创成员、首任新闻中心主编，曾先后任《中国陶瓷》（艺术版）杂志执行副主编、《东方陶瓷》杂志执行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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