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香之趣：一炷名香经一卷，自然清福乐平安

古人把焚香作为日常清课，书斋里不可一日无香。“焚香习静”更是古人安顿心灵、修身养性的生活之道。

黄庭坚晚年被贬宜州，被迫入住在声音鼎沸吵杂的市集中，邻居是屠牛的小贩，如此糟糕的环境，黄庭坚就靠焚香习静收敛心神，求得内心清静。黄庭坚《豫章黄先生文集》：

余谪宜州半载，官司谓不当居关城内，乃抱被入宿子城南。......既设卧榻，焚香而坐，与西邻屠牛之机相直。

市井喧哗的叫卖声与肉屑的腐败气味，种种烦杂俗事汹涌侵扰，只需焚香一炷就能够“灵台湛空明”，外在烦忧、闹心之事就在香气的涤荡之下，消散于无形。黄庭坚在送给贾天锡的诗中曾提到焚香的功用：“险心游万仞，躁欲生五兵。隐几香一炷，灵台湛空明”。

黄庭坚爱香成痴，自称“如我有香癖”，常亲自调配香方，宋代《陈氏香谱》记载有黄庭坚曾调配过的香方——黄太史清真香，太史是黄庭坚曾担任的官职，清真有质朴之意，制香所用材料都是寻常所见的朴素香药。

柏子仁二两，甘松蕊一两，白檀香半两，桑木麸炭末三两，右细末，炼蜜和丸，磁器窨一月，烧如常法。

黄庭坚的清真香以柏子仁为主香，佐以甘松蕊、白檀香，炼蜜调和为香丸。柏子仁其气清香，养心气，润肾燥，宜智宁神；甘松理气形散，芳香开脾郁；檀香有开窍、行气、安神、解郁的功效，焚之有清心除烦之功效。

黄庭坚在被贬宜州的日子里，或许就通过焚烧朴素的“清真香”，打坐、调息保持内心的清静安定，“一炷烟中得意，九衢尘里偷闲”（黄庭坚《子瞻继和复答二首》）。

明人高濂将焚之“清心悦性”的香品归入香中幽闲者，“物外高隐，坐语道德，焚之可以清心悦性”。高濂《遵生八笺》中记载，属于“幽闲者”的香有妙高香、生香、檀香、降真香，京线香，其中最具特色的当属“梦觉庵妙高香”，此香以二十四味香药制作，对应二十四节气，四季皆宜使用：

沉速四两、黄檀四两、降香四两、木香四两、丁香六两、乳香四两、拣芸香六两、官桂八两、甘松八两、三奈八两、姜黄六两、玄参六两、丹皮六两、丁皮六两、辛夷花六两、大黄八两、蒿本八两、独活八两、藿香八两、茅香八两、白芷六两、荔枝壳八两、马蹄香八两、铁面马牙香一斤、淮产末香一斤、入炒硝一钱，有此二物引火，且焚无断灭之患。

对古代文人而言，能随时随地焚香是一种清福，陈继儒《岩幽栖事》：“掩户焚香，清福己具”。“清福”，是日常清修中所能实现的一种生活境界，以及由此获得的生活体验。《月波洞中记》中，有一首养生诗云：

耳名佛耳不堪言，性善心慈极好闲。一炷名香经一卷，自然清福乐平安。

清福中所谓“清”，蕴含着的个人审美、精神品质，明人并将其寄托于“物”，最为典型的便是“清玩”、“清供”之风的盛行。具有修养心性的香品自然也是清供项目之一，王象晋《清寤斋心赏编·书室清供》中列有：

道服、书、砚、墨、琴、香、香奁、隔火、炉灰、炭、宿火、榻、禅椅、隐几、蒲墩、蒲团、滚凳等。

清供之香，忌浓艳奢华，宜清馥韵雅，宋代张邦基有“鼻观香”，非常适合清供使用，他评价自己合制的鼻观香“有一种萧洒风度，非闺帏间恼人破禅气味”，鼻观香的配方在张邦基的《墨庄漫录》中亦有记载：

水沉香一两（屑之，取榠楂液渍之，过一指，三日，滤其液），降真香半两（以建茶斗品二钱七作浆，渍一日，以湿竹纸五七重包之，火煨少时），丁香一钱（鲜极新者，不见火），玄参二钱（鲜去尘埃，密炒令香），真茅山黄连香一钱，白檀香三钱，麝半钱，婆律一钱，焰硝一字，俱为细末，浓煎皂角胶，和作饼子，密器收之，烧时极熳火。

斋室之中，焚一炉香，能让空间中的氛围趋于稳定，特别是在夜晚，焚香所呈现的宁静氛围，能令人忘却白日的琐事尘扰。李纲《山居四适·焚香》一诗，就书写了清夜焚香的心理感受：

假榻禅房夜寂然，瓦炉石饼爇龙涎。霏微缥缈根尘际，吸引方知鼻观圆。

诗人通过鼻观体验香味、从中体验禅悟，已达内心无边无际满是澄澈的境界。这种闻香参禅的修行方式，正是古人所追求的用香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