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视频｜李保峰：以木为材的谦和建造

木建筑国际媒体 Design Warehouse 推出对李保峰教授的人物视频专访，通过建筑现场去了解东西方融合的新木构美学，也通过人物对话深度阐述李保峰教授 “谦和建造” 的建筑理念，以及对低碳未来的思考。

自然之木，洞见未来。

DW与你一起关注木结构建筑的未来。

李保峰采访全文

D|W：您是如何走上建筑师之路的？

李保峰主要原因是我生长在中南建筑设计院这样一个环境中，我的父亲在设计院工作，所以我知道盖房子是需要一堆人协作的，这其中有一个专业叫建筑师，他们要提概念、做效果，要考虑艺术和功能，会比较综合一点。其他的专业比如结构、给排水我也了解一些，但就对建筑比较感兴趣。这与我个人特点也有关系，我不是学霸型中学生，但是我喜欢音乐绘画，据说建筑师是需要懂一点艺术又懂一点科学，所以我觉得这个职业对我来说最合适。

D|W：您的木匠经历对成为一名建筑师有什么影响吗？

李保峰对我选择建筑师职业选择没太大影响，但是对我从业是有影响的，因为做木匠是要干活嘛，要很心细地把材料加工、组合，但这种组合的美跟绘画的美是不一样的。

木匠这件事，就像我们现在这座桥，他的构造是合逻辑的。怎么把一棵树变成梁、变成柱子，怎么搭建起来变成榫卯结构，怎么防水变成斜坡顶，这一套事儿其实都是基于材料的结构逻辑和构造逻辑。我当木匠的时候熟悉这套构造，所以对我的审美判定也会有影响，我不会接受那种莫名其妙的凸一块或者凹一块，因为木匠是一定要讲道理的。而构造又被认为是建筑学本体特别重要的内容之一，从材料变成房子这个过程中是要讲道理的，这跟艺术家的创作是不完全一样的。

另外我当木匠经常在现场，所以我到工地一直很激动，当时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也许有些建筑师认为施工是另外一套体系，但是我始终不认为设计和施工是能彻底分离的，我会关注后面的事情，若不关注的话，很可能前面的设想就变成空想了。

D|W：在恩施「彭家寨土家泛博物馆」项目上做木结构建筑有什么样的契机？

李保峰我们想了很多可能性，提出建设一个泛博物馆，把整个酉水河流域全都变成博物馆，当地人的生活生产方式就是博物馆的内容，那我们这些外来的游客介入后呢，也变成博物馆的内容了，主客不是两分而是是相容的，这个就是文化人类学的一些概念了，这与当地领导的想法不谋而合。

另外我们意识到，土家族最经典的建筑就是吊脚楼，在山吃山嘛，山里面最方便获取和加工的建筑材料就是木头，所以我们还是希望尊重土家的传统，用木来做。另外我们这个时代呢，强调低碳、强调环保，木材是一个特别好的环保材料。基于这些原因我们就建议用木，以木来对传统建筑致意，以木来表达我们对低碳生活的憧憬，也以当代的木造技术体现时代的精神。

D|W：使用木材作为建筑材料相比其他的建筑材料的不同之处？

亲生物性（或近生物性）是使用木材的一个很重要的考量。可生长的材料都是具有温暖的、人天然能够接受的特点。它有温度，冬天触摸不是冰凉的，夏天触摸不是烫手的，它本身是有一定纹理的，摸起来有质感。所以木是一种非常亲和的建筑材料，对于文旅建筑我觉得尤其合适。

当我们要实现更大跨度的时候，传统的制造工艺和材料都不能应对了，不用机器人就意味着极低极低的效率，可能一天放不了一根线，做不了半根梁，有了机器人之后数字化的设计和制造成为了一个连续过程。我们这个时代提供了这种可能性，人是不能超越这个时代的，但也不应落后于我们存在的时代。

D|W：您是如何形成 “谦和建造” 的建筑理念的？

李保峰 “谦和建造” 这个词儿呢，其实不是我想出来的。好多年前《一席》邀请我演讲，我当时取了一个很学术的名字，导演说，我们作为非建筑师不容易理解这个题目的字面意思，但是你讲完之后我知道你的观点了，我给你个建议，叫 “谦和建造” 。我一听，他总结的非常好，就欣然接受了。

当然形成这样一种谦和的原因还有很多，其中特别重要的是我在二十年前做过一些地质博物馆。第一次项目中标之后我们做了个研讨会，在会上我上下五千年滔滔不绝，人类文明史倒背如流，我说我们很了解人，然后地质学家拿块石头说，这个石头大概十四亿年了。当时我脑子一嗡，十四亿和我所了解的上下五千年那是什么尺度关系，若地球的历史是一天，人类文明史就是火柴点燃的一瞬间。

所以我发现地质学家时空格局太大了，人类作为进化出来的一支物种，其实是挺渺小的一部分。可是工业革命后的200年我们人类狂妄得不得了，不断地破坏环境，导致我们亿万年形成的自然环境，在这两百年间遭到了巨大的破坏，所以我们应该谦和。当然，也与到了一定年龄，从传统文化里更多地了解到谦和的内容有关，慢慢形成了这样的价值观。

D|W：木材或者木建筑在“谦和建造”的理念中扮演的是什么样的角色呢？

李保峰我想 “谦和建造” 包括几个方面，一个是跟地形地貌的结合，不要过大的去改变地势地貌，第二是建筑本身的形态，不希望是太强势的，比如中轴对称、高大、宏大叙事的东西，第三就是材料，材料的选择是谦和建造里面很重要的内容。木材是一种可生长的材料，它当然谦和，凡是自然的东西一定谦和，不谦和的早就被灭了。

所以做（恩施）这个项目的时候我在想，在这样一个山清水秀自然环境中，这样质朴的人民生活的场景中，你不谦和，合适吗？所以还是要顺应地形地貌，绝不做过大的土方平整、不开山，然后尽量使用可生长的材料。

可生长材料就体现了一种谦和，到了一定时候大木头变成小木头接着使用，小木头变成更小的木材使用，实在不能用了变成肥料，它完全回归自然。这就是谦和，不追求永恒。

D|W：您之前提到过在德国学习期间的老师 Thomas Herzog，他对您的建筑风格或理念是否有影响？

李保峰有啊，Thomas 是在德国最早倡导绿色建筑的建筑师，他做了德国汉诺威2000年世博会的四栋国家馆，其中有一栋巨大的木亭。我们知道工业发达国家的建筑师钢材、玻璃用得很熟练，在当时做标新立异的建筑是非常好的，但是用这种更生态一点的、可生长的材料做更环保的建筑，在三四十年前还不是主流。但 Thomas 很早就开始做这方面的探索了，他所有建筑项目都是要做节能、低碳、环保的，尽可能使用被动式方法同时满足舒适的需求，我在他那里工作、学习受影响非常大。

但是德国人跟中国人不一样，那种理性的东西，每个单元都是对称的，所有细节都可以按分型理论找到它的原型计算出来。我们东方可能更多一点自由轻松的东西，更强调一种灵动的东西，东方其实不是不讲逻辑，只是我们没有把逻辑变成唯一性的标准。我认为这是对的，最近几十年对所谓 “现代性” 的批判，对所谓科学至上的批判，就是这个意思，科学当然很重要，但是衣服颜色和款式的选择为什么要追求科学？我认为这个就是差异。

D|W：今天我们的世界面临严峻的环境问题，减少建筑行业的碳排放量势在必行，您作为建筑师和教育家，如何看待建筑行业在未来的发展中所面临的挑战？

李保峰我认为这提的非常重要，非常及时。（建筑行业）要达到碳达峰、碳中和，就是你在建筑过程中要关注碳排放，从高碳到低碳再到零碳，从这个角度来看木材是最好的选择之一。因为树木在生长的过程中不仅不排碳，还吸收二氧化碳、固碳，然后装配化施工过程中耗能、排碳很少，最后房子不用之后就回归土壤变成肥料自然降解了。

从中国目前的国情来说，中国森林资源不太丰富。但从全球的眼光来看，很多很丰富。而且木材在50年也后不再固碳，不生长了，这时候你把它有计划的砍伐、使用，再种新的树。所以从全球平衡的角度，我认为不能否认这样一种可能性。进口树跟进口粮食和石油是同等重要的，它会让建筑业碳排放减少，所以我认为应该在有条件的地方推广使用木材，当然这个也需要国家政策的扶持。

另外我觉得教育是个非常重要的问题，80年代末、90年代的时候我去德国，发现德国建筑师基本上不会用木头了，直到大家意识到木材的节能潜力、木材的碳排放潜力后才开始尝试。我们中国大学更缺乏这方面东西，我认为有很大必要在大学校园去推广、普及这些知识，媒体也可以牵起这样一个联盟，串起大学来做这样的事情。

D|W：未来您的项目中是否也会举办木建筑教育相关的项目、活动？

李保峰是的，因为恩施彭家寨的国际研学营就是一个平台，在这里推广木结构、做木相关的研学营具备独特的优势。你住在木头的房子里，在木头的教室里上课，在木头的报告厅开会，在木头房子的旁边创作木头，这个逻辑多清晰呀，我们做的项目也不是完美无缺的，考虑不周或者施工中出现的问题，也可以作为反面教材给学生，你看这就是缺点，本来是可以避免的。所以是一个多好的案例教学的机会啊。